美專家：勞動力價格上漲 中國競爭優勢何在

勞動力成本低廉一直是中國的競爭優勢之一，但隨著中國勞動力成本的逐步提高，以及能源、水等資源價格的上升，低成本競爭的狀況將面臨越來越大的壓力。勞動力成本的上升會不會導致中國失去競爭優勢？外國企業是否會因此將工廠從中國轉移到其他國家？日前，《環球時報》記者就這些問題採訪了美國大企業聯合會首席經濟學家蓋爾·福斯勒女士。

　　中國勞動力成本在快速上升

　　記者：您認為，中國勞動力成本的發展趨勢是在逐步上升嗎？

　　福斯勒：中國勞動力成本在上升。從全球角度看，勞動力成本的發展趨勢是趨同的，因為國家間的競爭會逐漸縮小它們之間的差距。從國別角度看，美國的勞動生產率在提高，工人工資水準基本保持不變，所以勞動力單位成本在下降；而歐洲是工資水準在下降，勞動生產率在提高。國別間勞動力成本的差異正在逐步縮小，但全球平均值處於上升趨勢。

　　記者：最近有種說法認為，“中國勞動力價格優勢正在喪失”，您同意嗎？

　　福斯勒：我們剛出版了勞動力單位成本的比較研究報告。中國勞動力成本在快速上升，這是事實。雖然我們還無法確定中國在勞動力成本方面的增長是否與全球平均增長值持平，但外國在華投資企業正在經歷平均6%-10%的勞動力成本增長，有些公司的增幅在6%-8%，有些在8%-10%。可是僅僅強調勞動力成本的上升是比較片面的，因為人們在強調這一點時忽略了勞動生產率。我們的研究表明，同期中國的勞動生產率正在以更快的速度上升。所以事實上，儘管中國的勞動力成本在快速上升，但中國的競爭力並沒有受到影響。

　　當人們做勞動力的差異比較研究時，習慣於用工資水準來比較競爭力，但顯而易見，我們還應當考慮勞動生產率的因素。這樣的話，中國的平均勞動力成本是美國的13%。它表明兩國勞動力成本仍有很大的差異。

　　跨國企業最看重的不是中國勞動力成本優勢

記者：對此，你們的會員——美國那些在華經商的大企業有什麼反應？

　　福斯勒：他們在努力適應這個變化。很多在華的企業目前都在對中國的單位勞動力成本上升做一次性的適應性調整。我們正巧有個會員的例子。一個比利時公司把世界一流的生產線搬到了中國，付給中國工人的工資相當於比利時工資水準的40%，這還是中國同行業工人收入的兩倍，所以，到現在為止這是一個純粹的雙贏。但他們面臨的長期考驗是，勞動力成本會繼續上升，但競爭的優勢是否也能與時俱進，與勞動力成本同步增長。在這方面，新加坡是個例子，在勞動力成本逐步上升，不再具有比較優勢時，跨國企業把重心放在提高產品附加值上面，用這個方法克服由於勞動力成本上升導致的競爭力下降。這個調整需要企業有一定的靈活度。

　　事實的另一面是，跨國企業在華設廠不是為了利用中國的勞動力成本優勢，而是因為中國的市場潛力。人們還沒有完全從政治角度理解這一點。

　　我們還應該看到，中國企業也經歷著勞動力成本的增長。對中國企業來說，這個增長是系統性的，而且由於可能還不具有世界一流的生產工藝和技術，他們承受的來自勞動力成本增長的壓力可能比跨國企業更大。工資水準的提高要求企業建立相應的文化，很多企業過去的文化是勤奮工作。但持續增長的勞動力成本更需要的企業文化是：不僅要勤奮工作，更要聰明地工作，不斷尋找更高產出的解決方法。這種文化的建立不是輕而易舉的。總體而言，中國企業在這方面面臨的壓力要大於跨國企業。

　　記者：您覺得，中國是否應該為勞動力成本上升這種趨勢感到擔憂？一旦上升，這是否會降低對外商的吸引力？

　　福斯勒：前邊已經談到跨國企業到中國的目的是為了中國的國內市場。同時，我們曾做過關于吸引外商投資因素的問卷調查，全球範圍內數百家企業的回饋表明，排在前三位的是市場機會、政治風險和法律環境。工資水準排在第五，與工資水準重要性相近的是勞資關係和稅收優惠。匯率風險、金融市場的發達程度等排在工資水準之後。

　　市場機會並不僅僅是個人口問題，還涉及市場監管體制、研發和技術基礎等方面。我們曾就全球哪里的市場最有吸引力對在美國的企業做過調查，結果是美國排第一、印度第二、中國第三。中印之間很接近，只有10%的差別。美國排列第一，扣除這些企業在美國已有投資或是美國公司的因素以外，企業普遍認為美國的大學教育、人才儲備、科學技術以及生活品質都具吸引力。人才儲備是個企業普遍重視的問題，中國的大學每年輸送大量的畢業生，但畢業生有時還不具備就業工作的技能。總之，勞動力成本不是唯一的因素，市場機會、政治穩定、法律環境是更為重要的因素。

　　記者：中國能夠克服勞動力成本變化所帶來的問題嗎？

　　福斯勒：市場會解決這些問題。同時，借用一句常說的名言“我們應該知道什麼可以改變，什麼不可改變，並且知道其間的區別”。一個還沒有完全成熟的經濟，需要政府的引導，尤其是在市場失靈時，例如當房地產市場出現嚴重投機時，這個引導和規範更為重要。政府的重要職責是制定和優化規則，在我看來，中國的領導層正在擔當這個角色，以使經濟穩步前進。這個引導和規範的過程，也是建立和完善市場規則的過程。

　　與中國相比，印度並不存在成本優勢

　　記者：有些西方媒體稱，中國是“世界的血汗工廠”，您是怎樣看的？

　　福斯勒：不，我不這麼認為。目前低附加值的加工業貿易在全球受到很大壓力，因為它在減低世界經濟的增長。但是中國的發展存在著地區不平衡，存在著某些貧困地區的工人和城市務工人員工資偏低、產品附加值偏低的情況，總體而言，更應該關注對工作環境進行改進和監督，這是經濟發展的一個主要方面。我們能聽到的很多工人傷亡事故是由於工作環境不符合安全生產的條件造成的，有時是超過幾十人的傷亡，這確實是經濟中最需改進的方面。1916年美國大企業聯合會可以說是成立于危難之時。從1910到1914年，在洛杉磯、紐約和科羅拉多的企業接連發生了三起重大慘案，工廠的炸藥爆炸炸死20人，炸傷多人；火災中 146名年輕女工因被反鎖在工廠而被燒死；1200名罷工工人與軍警長期對峙導致的“魯德羅慘案”，軍警機槍掃射、放火燒死20多名工人和家屬。面對這些當時的“血汗工廠”，大企業聯合會成立的使命是制定勞動薪酬法律，緩和勞資衝突。中國目前的工資水準逐步上升，也許有可能是世界上工資上升最快的地區，顯然不能與“血汗工廠”相提並論，但是需要改進的是工作環境，跨國企業已經有他們需要遵循的生產環境和安全標準，目前要做的是要促使所有中國企業在工作環境上達標，尤其是要使有安全隱患的企業遵守行業守則和安全規定。

　　記者：跟中國相比，印度、越南等國的勞動力成本更低。因此，有的企業將工廠從中國轉移至越南等東南亞國家。您是否認為存在這種趨勢？

　　福斯勒：我手頭沒有越南的資料，但印度的勞動力成本與中國的持平，並不存在成本優勢。印度在某些方面的熟練工人可能有優勢，知識產權保護也可能被認為比中國更強，所以企業有可能考慮在印度建立實驗室進行研發。我們有不少會員感到在中國面臨的問題是缺乏優秀的專業人才，比如跨國企業在中國設立實驗室，希望做世界一流產品的研發，需要招聘60位元結合現代商務經驗與先進技術、具有關鍵思考能力和視野的工程師，但目前中國的人才市場還沒有這類人才的大量儲備。另外，有些公司出於多元化的原則也會在其他國家投資設廠，這些國家，如越南，正在以低成本優勢大力吸引外資企業。

　　記者：您認為，中國和印度誰更具有經濟競爭力？

福斯勒：這是一個值得我們討論十年，意見卻仍然未必相同的問題。我們做了包括中國和印度在內的亞洲國家的研究，創新是個很重要的方面，中國的“十一五計畫”把創新放在首要地位，但到目前為止，中國和印度這兩個國家的經濟都還不能算是創新型經濟。它們都具有很多創新因素，經濟充滿活力、富有企業家精神，但在到達自主創新型經濟之前，模仿和改進因為容易操作而更常見，因此在知識產權保護方面，它們都存在要做的工作。

　　對於中印比較，我的同事曾做過兩國經濟的分省和分產業的綜合研究，結果是印度的地區發展比中國的更不均衡，各省之間的差距比中國的更大，因而分產業的研究比分省的更有意義。兩國經濟的可比性和競爭性是以行業為基礎的，全國綜合平均值和地區間比較的意義不大。